导言1

拉比尼森 · 曼格尔（ Rabbi Nisen Mangel， 文学硕士 ）

《合一与信仰之门》的作者拉比施尼尔·扎尔曼，是哈巴德——哈西德主义智性流派的创始人。哈巴德的教导与一般哈西德主义的核心区别在于：哈巴德不仅要求对神的信仰，还强调对神性的认知。拉比施尼尔·扎尔曼阐释道，信仰与知识彼此互补，缺一不可，唯有两者兼备，方能真正地事奉上帝。当一个人沉思神的伟大，默想祂的奇妙作为时，便能略窥其无限权能。这种领悟将激发爱神之心，使人渴望亲近神并通过遵行诫命来彰显这份爱。同理，若沉思造物主深不可测的本体，敬畏之情便油然而生，使人不敢悖逆其旨意。

然而人类认知终究有限，人的理性无法企及超越其认知的领域。由于神的至善与人理智的有限，人终究不能参透神的真正本质。然而，人仍应以单纯的信仰，去接受那些超越理性的神的奥秘。拉比施尼尔·扎尔曼认为，人应当竭尽所能以理性去理解神性，而在理性边界之外，则应以单纯的信仰去接受。当人的理解臻至极致再继以信仰，人便能以炽热而鲜活的生命力侍奉神。2

在《合一与信仰之门》的前言《早期教育》（The Education of the Child）中，作者强调应当从幼年起就教育子女热爱并信仰上帝。因为这样的情感和信念将伴随其一生，并成为他人生的终极目标——履行宗教义务——的坚实基础。

《合一与信仰之门》正文的十二章深刻阐述了犹太哲学中的若干基本概念，包括从无到有的创造（creatio ex nihilo ）、神的眷顾（Divine Providence）、神的本质与属性、神的内在性（immanence）与超越性（transcendence）、以及“限缩”（Tzimtzum）的教导。而全书的中心思想，亦是统摄所有其他概念的中枢，便是“神的合一”（Yichud HaShem）原则。

犹太人通过每日诵读经文宣告了这种合一：“听啊，以色列！主是我们的神，主是独一。”（申命记6:4）3 在历经流亡与苦难的漫长岁月中，无数犹太人为坚守上帝合一与独一性的信念，甘愿献出了生命。4

“神的合一” 原则本质上是绝对一神论的信仰——宇宙中只有一位神，除神以外再无其它。该信仰否定了多神崇拜（polytheism）、将有限之物或自然力量神化的异教思想（paganism）；排除了善恶两股势力对立的二元论（dualism）；亦摒弃了将神与自然等同的泛神论（pantheism）。

迈蒙尼德（Maimonides）在对“神的合一”的诠释中进一步强调：神的本质与存在是纯粹而完美的合一，无任何复合性、可分性或物质属性。他写道：

“主是独一，既非二，也非多，而是一。宇宙中一切被称为‘一’的存在，皆无法与神的合一相比。神的合一，既非包含多个单元的‘种类’的一，也非像整个物体那样由部分构成的‘一’。祂的合一在世间无与伦比……认识此真理是一条训诫（positive precept），如经上所记：‘听啊，以色列！主是我们的神，主是独一。’”5

而基于《光辉之书》（Zohar）中“低阶合一”（Yichuda Tata’ah）与“高阶合一”（Yichuda Ila’ah）的概念，哈西德主义赋予“合一”更深刻的内涵。拉比施尼尔·扎尔曼指出：神的合一不仅意味着除独一神外别无主宰，或祂本身毫无复合性，更意味着除神以外没有任何独立存在。宇宙看似独立于造物主而存在，仅仅是因为我们无法感知维系其根本存在（raison d’etre）的创造力量。尘世或天界的一切受造物之所以存在，完全仰赖上帝持续倾注的生命与活力。创造过程并非止于创世六日，而是片刻不停，时时刻刻都在更新万有。哪怕这一创造力量被撤回一瞬，万有便将顷刻之间归于虚无，如同创世之前一般。因此，宇宙及其万有的真实本质，正是其内在的神圣力量。《光辉之书》把“神的合一”的这个层面称作“低阶合一”。

万有皆出自神性，这并不意味着神等同于世界或受其所限。神既内在于创造之中，又无限超越其上。拉比施尼尔·扎尔曼明言：“创造并维系诸世界，并非神的本质。”6 。真正造化万有并维系其存在的创造力量，不过是神的言语——即创世十言7 的言辞与字母而已，而相较于神的无限本体，这些言语实则虚无。

不仅如此，神的言语即便被“具象化”为诸世界的创造后，仍与神的本体完全合一。因此，受造物始终“存在于”其源头上帝之中，如同阳光在太阳星体中湮没无迹、归于虚无。唯有从无法感知自身本源的受造物的视角出发，它们才显现为独立存在的实体。然而，对神而言，一切创造皆为虚无；除祂以外，再无其它存在。因此，宇宙的创造并未改变神的合一与独一性。正如神在创世之前是独一的存在，创世之后亦然。这就是“高阶合一”。

对“神的合一”的这种阐释与哈巴德哈西德主义的另一根本教导——“限缩”（Tzimtzum）——密切相关。

犹太哲学与卡巴拉思想长期致力于调和神的无所不在与宇宙存在之间的表面矛盾：既然神充盈万有，在神以外本无他物，那么创世之时宇宙何以有容身之所？有限的世界如何从无限之神中诞生？与神性全然相悖的事物，又怎能存在于神的临在中？

为了解答这些疑问，圣哲阿力（Arizal）8 提出了“限缩”（Tzimtzum）9 的教导：即无限者的自我退隐与收敛。他阐释道：诸世界被造以先，上帝“充满一切空间”10 ，宇宙无存在的可能。然而，当神起意创造诸世界时，无限者仿佛向四周退隐，形成一种空无之境，从而为其腾出存在的“空间”。此后，一道源自神的光辉11 注入虚空，成为一切创造之源。这道光与创造力量经历了无数“限缩”，不断衰减，最终形成了这个物质的凡俗世界，甚至那些违逆神的事物也由此而生。

因此，依照卢里亚派（Lurianic）的“限缩”学说，创世之前，神以自我限制为物质世界及其万有预备了空间。后卢里亚思想中，此学说衍生出两种诠释。一派主张按字面理解“限缩”，即神确实从用以创造诸世界的空间中撤回了祂的临在，并藉由祂的眷顾（Providence）维系与它们的联系。

在拉比施尼尔·扎尔曼看来，对“限缩”（Tzimtzum）进行字面解释不可想象。他指出，“限缩”绝不能照字面理解，理由有多方面。首先，圣经明确宣告：“主说：‘我岂不充满天地吗？’”12 “祂的荣光充满全地。”13 《塔木德》也提到：“正如灵魂充满身体，上帝亦充满宇宙。”14 先哲在《米德拉什》中阐释道，上帝之所以在荆棘中向摩西显现，是为了教导我们，任何地方都不缺乏神的临在——即便像荆棘丛这样卑微的地方。15

《光辉之书》则断言：“上帝无处不在。”16 此类论述在圣经与拉比文献中俯拾皆是。

其次，若按字面理解此学说，将意味着神无所不在的属性发生改变：创世之前神的临在充盈万有，而"限缩"过程却制造了一处没有神临在的虚空。然而圣经明言：“我——主——并不改变。”17 况且，"退隐"是物质现象，绝不能用于描述无形无相的神。

拉比施尼尔·扎尔曼对“限缩”的诠释18 根植于《光辉之书》、卡巴拉，以及巴·闪·托夫（Baal Shem Tov）的教导，真正体现了圣经、《塔木德》与《米德拉什》的精义。他阐释道，神圣流溢（emanation）有两种19 ：1. 无限无垠的流溢——卡巴拉称之为"无量光"（Or Ein Sof）；2. 可显化为有限存在并且可被约束于有限存在的光。20 若断言神的能力只能显现于无限之中，而不能彰显于有限存在，便等同于否认神的全能与绝对完美。无限与有限这两种能力，乃是神全能的对等且互补的体现，然而神的本质超越二者。

在创世之前，依神的旨意，无限之力居主导，无限之光充满一切“空间”，使有限存在无从显现。此时有限之光隐没于无限之光中，如同烛光消隐在灿烂阳光之中。当神意欲创造宇宙时，祂“撤回”无限之光，并将其隐匿于自身以内，使有限的力量和光得以显化，同时也为有限存在的显现创造了“空间”。这便是首次“限缩”：并非神自身的撤离，而是对无限之光的遮蔽。因此，“限缩”并不改变神的本质或其无所不在的属性，仅是将祂无限之光的彰显由显性转为隐性。

然而，即便这因着"无限之光"的隐匿而显化的有限之力——作为一切创造的源头——其本身仍过于丰沛且强大，因而无法产生有限存在。唯有在经历无数次“限缩”之后，这创造力量逐步被凝练与遮蔽，有限物质方得以存在。与最初对“无限之光”的彻底隐匿不同，随后的每一次“限缩”，皆为神圣之光与创造力量的渐进弱化，以适应受造物的承受能力。正是由于这遮蔽与隐藏，世界才得以呈现出独立存在的假象，仿佛与神分离。但事实上，“祂的荣光充满全地”——万物之所以存在，完全仰赖那内在于万物中的神圣创造力量，正因它被遮蔽而无法察觉，万物才得以存续。拉比施尼尔·扎尔曼宣称，倘若眼睛能够洞察外在形式的背后，那么我们所能见到的就唯有那弥漫并赋予一切受造物生命的神圣力量，而这正是受造物的真正本质与实相。

此思想正体现于《合一与信仰之门》开篇所引之经文：“今日你应知道，也要铭记于心：主是神，天上地下，再无其它。”21 这节经文教导人要持续默想并透彻领悟：在祂以外，再无其它。当这种认知深入内心时，便会通过践行神的诫命彰显出来。